《博物誌》之梦:木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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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0

《博物誌》之梦:木棉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avid Yan

立即试读

偏执是一条懂得自我修正的迷途,要摆脱偏执,往往需要意外的散落。

木棉花艳红带橘,肥厚瓣片总让人联想丰满肉身,或许一个器官,或许一种柔软。然而除去质地不谈,那颜色更让它拥有「烽火」一名,据说因为满树开满红花时,那画面可比烽光,比起所谓的柔软,光是听闻便更是豪气万千,直达千里。

绕出去谈。我曾是一个偏执的孩子,所有记忆总是随机散落后立即被意识选取、组合出理想形貌与叙事,并且反覆温习直到消失所有可疑稜角。比如我执意记得所有父母使我失望的片刻,将它们修饰后串连,直到所有疑问都涌有对应嵌合的悲观解答。我用所有方式成就一张人生图像,如同一张仔细拣选、曝光,沖洗过后的相片。

然而在董启章这本人怪混杂的《博物誌》中,最后吸引我的,反而是〈木棉〉这篇作品提到的相片。那是一张完全不由人工或想像力刻意形塑的照片,一张原原本本的相片。主角看到了里面的自己,三岁,那几乎无能留存记忆的年岁,一个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片刻。相片里有一株木棉树,然而通篇都没有文字提到那理当夺目的颜色。主角只谈到自己与穿了薄长袖衫的母亲、镜头后的父亲,再来就是画面上那一些彷彿杂讯的、彷彿沖晒时弄花的,许多白糊糊的小点。

一个应该如同烽火满载讯息的木棉树成为背景,主角只谈自己在树下敲的铁皮鼓,以及父亲对此的小小歪读。「女孩长大后和父母吵架,爸爸就怀疑是不是自己都年前给女儿玩铁皮鼓,在她心里种下了某些倔强的东西,是不是玩布娃娃或什幺,长大后会多一点温柔。」

再绕出去谈。我是过了三十岁才学习重新看待父母的。他们如同过往三十年那样:面对生活同样有过于精简的生存本能,面对异己有过于轻易的蔑视,面对我的人生选择有过于理所当然的不了解。可是他们不使彼此失望。他们理直气壮地活着。他们让所有小伤口密密爬在身上,与所有人一样,都学会活成一种巨大的痛。那几乎比一整树的木棉还能发光。

又或者,我应该说,真正发光的是那些反覆癒合且仍会继续癒合的小伤口。它们就像文内相片上的白糊糊小点,是总被记忆忽略却长存于时光中的片段。它们是木棉种子,在夏末飞转,你以为一挥即逝,但总会生根发芽,茁壮成最朴实的细节。正如同故事主角最后才问父亲,父亲立即想起那张相片,并补上所有细节:公园树的木棉下拍的、五月、妳三岁生日那天。

公园树下、五月、三岁生日。

有时光是如此便已足够。如同木棉种子才是最顽强的生命,「我本来还想问他照片中那些白毛毛的小点是什幺的,但突然间我不必问了。我记起来了。」

「木棉树的种籽掉满了我的铁皮鼓。我抡起鼓棒,使劲地往鼓面敲打,看着木棉籽弹起来,随鼓声在空中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