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基因突变,因 Joker 开启了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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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22

反派的基因突变,因 Joker 开启了新的章节

在既定印象中,小丑是这世上唯一不被同情也合理的象徵,如同每个城市的下水沟,所有该往下流的,都不属于该往上看的,于是我们都知道那下面可能有什幺。所有被我们以「进步」为名不要的,都是 Joker 的疆界,你每往前一步,都可想像身后有多大多深多辽阔的「弃守」,那拥有血盆大口的,原来并不是一个「人」。

你试过吗?夜晚路过旧社区,会不自觉听到漏水声,流下的在听觉与想像力上是黏着地,侵蚀着底盘的铁鏽,当然,你不知道那里面是什幺光景,那滴水声倏地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接下来又是另一滴,没有间断过,而你企图关心的是那霓虹板上「你会更好」的标语,理智上必须如此,儘管滴水声似乎跟你更亲近些。

这样的世界,是很容易让人倦勤的,电影里的小丑(Joker)是整个高谭市的倦勤之王,烂软到流汁,喷黏出异香,相较于蝙蝠侠如此吃力地抖擞、白色骑士(明星检察官哈维)的永不言倦,小丑像整个老城市的双下巴与垂坠的法令纹,所有鼓吹向上拉提与除皱的,都造就人潜意识里纹理的鬆滑。因此,二○○八年克里斯多福·诺兰执导电影《黑暗骑士》中的「小丑」,成为电影史上最强大的反派魅影,因为长达半世纪以来,铺天盖地的强势拉提的正向思考,时时刻刻都在招唤「小丑」魅影的出现。

小丑的演变,跟一九八九年杰克·尼克逊当年扮演的时代不同,那时我们仍在经济热头上,他比较像有权谋的政客,但二○○八年的 Joker 在金融海啸发生的当时,正是上帝棋下离手的当下,摧枯拉朽地骨牌应声倒,留下金融大楼在荒漠中耸立。地下汙水累积的份量,终于能与天抗衡,人类对未来的想像正持续淤积,恐惧的羊水诞生出 Joker 这无政府主义份子。

于是从 Joker 开始,反派的基因突变,因他开启了新的章节,不只因为演员希斯·莱杰的骤逝,而是这角色不像人,他近乎是一个黑洞,既无声息又无边际,连自身都无法确定存在的黑暗。你心里有什幺隐晦的,那里就有什幺。希斯·莱杰把他给(它)化了,变成无法丈量的矩阵,那里什幺都没有,就是只有你,以及不知道会是什幺的东西。

这个角色自成一个时空,是影史上前所未见的,像每个人心里的百慕达三角洲,某些人原本航道锁定正确,然后就莫名消失了,这种事发生在哪个城市并不令人惊讶,无论是人的消逝,还是心智的丧失,小丑这角色毋宁是现代整体的倦怠,瞬时失去抓地力、也无从确定座标,像个小数点一样被去尾了。

都市的行进是这样一路扫去小数点的,人终日跟随机械声运作,高楼模拟尖光的稜角,如同 Joker 台词上所说的:「当一切按照计画,没有人会恐慌,无论计画有多幺恐怖。」只要上了金属光,现代人就会安心,然而 Joker 嘴角因咬合困难、始终冒泡的黏液,每随他说出一句话,却像原始丛林水份流入水泥秩序中,众人的感官直觉性地扑将过去,潜藏的排他意识滚滚流出,让原本的透明唾液呈现无法辨识的浊态。

这是小丑说话时特有的魅力。齿颚无法咬合、不断出现唾液吞嚥的声音,随着巨大的银幕与杜比音响放大,每句舔噬声都在口腔里翻搅着,又瞬间乾涸于无形,于是观众联想到自己贪得无厌的大胃口,随着他唾液现地流动,不断想像,吞嚥下去的那头是多幺巨大且饥渴的容量,不断地要、不断无法咬合地吸取我们无法无天的浪费排放量,供给通天的欲望,都市的核心是张大嘴,至此谁也无法否认。

终于,人们集体向上要的,跟流下去的一样多了,我们就感受得到那两边声息相闻,你我都上紧发条、深怕支撑头上的那根鱼线断掉,坠入它的怀抱,很自然地,Joker 的犯罪动机是忍不住的,他说:「疯狂是地心引力,你只要轻轻一推就好。」他要你过去他的那头,这世界不是上就是下,而不是像以前有广阔的左右八方,饲料猪的眼界是不敢擅离栅栏的,他知道要往下有多容易。

当然,这种时候人们就会推测 Joker 有个悲惨童年之类云云(人们总藉「因为所以」想获得心安),而他也满足大家想立结界的欲望,先说他爸是个酒鬼,刺死他妈后,也为他脸割出一个笑容,并奉赠他一句:「Why So Serious?」之后又有一个结婚的版本,老婆欠赌钱,被人割烂脸,他为了让老婆笑,也把自己割了一个笑脸,有两个割嘴版本,但哪个是真实已不是重点,一切符合:「Why So Serious?」

他的坏难以被灭绝,是因为他只是想验证好人成立的草率与懒逸,不坏就是好吗?如果只是循规蹈矩、方便行事,那换成你是否会想知道,那份「好」只是出自际遇使然?还是只是不假思索?你多少都会这样怀疑过吧,哪些人的好有其不能探触的极限?抑或是谁跟着人多的路线走。像 Joker 这样想求证善纯粹性的坏人,知道真正的好人,是需要多幺严格操练自己的心智,才能好到有眼界,不然在食物链里,极可能一夕是 A 的天使,隔朝便成为 B 的恶魔,无法做正确判断的善意,比恶意在历史上更根深而酷寒。若是你也想拆穿,或可体会 Joker 的心痒难耐,他太想看看那些不假思索的善,如白色骑士,可以像跨年烟火一样璀璨多久?正义这幺香酥脆,容易入口,一桶得来速,贵在吮指回味。

我不会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个 Joker,但他穿着订做却不合身的紫色西装、浮粉的脸妆与红唇,垂肩走在路上的背影,你一点也不会陌生,因为那就是你居住的城市,强大霓虹光影下,细节质地都残妆了,无论台北、纽约、东京,或刚出土的闺女上海,你知道你没别的选择,成功是照射在壁板上的彼岸花,光一暗都是水中月,得与不得,都有小丑在你身边,无关是非,而他是某种程度的真相,愈来愈多人往同一个方向如催眠般前进时,Joker 就会是身后影,那影子可大可长至无边际的另端。

一个演员扛一个时代,的确会让自己的丧钟响起,杰克·尼克逊就曾警告饰演这角色很危险,或许是因为你会到一个所有人弃置,且久乏人探询的无人之境。光害不是因为看不到星星,而是人是萤蛾,爱往伪亮处走,那里永远是正午的太阳,你总是要拿什幺交换路票,才能到达商业的应许之地──那个吃到饱的饥饿地带。而 Joker 身边的角色,除蝙蝠侠,哪一个能清醒到转身离去?在这时代你敢清醒,大概就被视为「疯了」。他有一句台词:「他们以为有规範就可以得到救赎。」

可见 Joker 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如圣母院前的怪兽「思提志」的雕像,这原名夜枭的兽火眼金睛地知道少有人往另一旁无人的路走。何必等小丑现身,电影落幕后,他无处不在,只要有成功学一直被无限上纲,他就是乡愁。你我嚼咬着空泛的香喷喷、油滋滋,类似电影《神隐少女》中千寻爸妈吃的全流进 Joker 一嘴海量的腐烂里,供养人们溃疡的文明,每有一滴流下去,满市都喊渴,嘴里吃着、手上端着、眼里看着、心里要着⋯⋯小丑忍不住想把餐桌弄乱、桌巾一掀,剥削人与被剥削的市民满嘴手油腻抢将了起来。然而任何一滴下去,都是没有底的。

你确定反派是他,而不是我们吗?Joker 从蝙蝠侠之手被摔入地下,还给了穷山恶水,以保这里灯火通明,在小丑之外,我们都亮得没有容身之处。

《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为二○○八年卖座强片,至今仍被视为蝙蝠侠系列经典之作。由克里斯多福·诺兰执导,该片中的小丑(Joker)由希斯·莱杰(Heath Ledger)饰演,由于该角色诠释得太过成功,成为典範,当年并获奥斯卡、金球奖男配角奖。从希斯·莱杰的 Joker 开始,彻底扭转了反派角色在影史上配菜地位,此后反派与主角分庭抗礼,并成为卖座考量的必要条件,希斯·莱杰的小丑等于改写了英雄电影历史。

◎本文摘自《反派的力量》,立即前往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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