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书,是为了言爱——书评专栏作家2018年度总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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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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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伟(以下简称陈) 我同时关怀纯文学与大众文学作品,但当我知道这书评专栏的撰稿者多是纯文学作者以后,我就给自己一个任务,我想其他评委可能更聚焦纯文学作品,所以我把自己设定是谈大众文学,我也刻意思考,是否要在不同类型内做取捨,然而中间就会遇到技术性问题如出书时间等。联文是以纯文学读者为导向的杂誌,读者已具备相当理解力,谈纯文学作品比较不需太长的导入过程,读者对作者也熟悉,所以可以直接阅读书评意见。对于大众文学,我倾向突显出它的专业性,会去做这类型专业知识与历史脉络的铺陈,让作品有更清楚的位置,所以我在提出问题外,会花较多时间推荐它们。像十一月号,刚好我跟宥勋都选了洪兹盈的《墟行者》,读者能从不同角度来看这作品,看见不同触发点,这对读者是很好的经验。因此我觉得像书评别册的「斗书评」是蛮必要的。

杨佳娴(以下简称杨) 我觉得写书评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我这次选的一些小说家──包括章缘跟葛亮,我是他们的长期读者。但我觉得所谓爱某个作家,并非觉得他写什幺都超棒,而是你会很想知道他接下来拿出来的东西是什幺,你看了之后,因为有期待,所以一定有失望。同一位作者的作品里有强处有弱处,基于我对他们的爱,我要把那弱的部分──即使那不是我书评的重点,也应将它指出来。我觉得我有做到,但没很严厉就是了。另一方面我是里面唯一写诗的,我自己会比较重视这部分,并且会想选对台湾读者来说比较非主流的作品,比如张继琳或郑圣勋,还有袁绍珊,《爱的进化史》是我这次书评里最满意的书,而且是袁绍珊个人创作史上目前为止最好、最淋漓尽致的一本,所以我写评时有种强烈的快乐感觉。谈到在台湾写书评这件事,以前我跟李渝老师最后见面的时候,她曾提到,在台湾要坦白表达你对一个人作品的意见非常难,譬如你在上午刚发行的书评杂誌上批评了某人作品,下午就会在永康街遇到了。她觉得文学圈太过集中了,没有空间。这个空间确实也代表地理上舒缓的空间,或许距离感能使人大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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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在台湾,今年有没有哪些文学事件较有趣或重要的?

 虽然大家说出版的大环境很严峻,我自己是挺乐观的,因为我确实读到有趣的东西,随着时代变迁,文学也长出新样貌和新的观点,比如说同样的老鼠,有卡夫卡、卡缪、葛拉斯,有李奕樵的〈两栖作战太空鼠〉,同样在谈形状的,有莫泊桑、巴代伊,有陈柏言的〈球形祖母〉,普鲁斯特说过文学不是要搜奇,而是换一双眼睛,重新审视跟世界的关係,透过陌生化,重新爬梳与建立跟现实的亲密性。今年我读到的华文文学多多少少都尝试表达他们怎幺在想文学这回事,过去我们可能沉迷于讲好故事,现在年轻作者慢慢透过作品表现他们内心思考的文学是什幺,这是本质改变,非题材变化。你没有办法通过快速浏览就发现新作者的用心,需要细看才知道他们做的努力。所以出版的生态变坏,我仍乐观。

 宥勋提到今年好像没有特别厉害的书籍出版,前不久我在一个好书奖里也听到有人表达同样感觉。今年水準之上的东西蛮多的,但一回顾,首先浮现脑在海里的作品好像没有。我同意怡帆,即便没看所有作品,仍可以见到大家在努力尝试,会使得我觉得华文文学还是很有生命力。在我看来今年重要的文学事件,有一些跟诗有关,例如说远见杂誌竟然报导了有关晚安诗的事情,这是一本跟文学比较没关係的杂誌,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现象:诗似乎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

 就像刚刚宥勋讲的,今年没有太惊奇的事件。感觉上有越来越多作者,试着去结合类型来写。这现象在六、 七年级的作家很普遍,可能跟他们的养成有关,比较自由没限制。如陈又津《跨界通讯》里人跟鬼魂交流,又例如我今年评审过的某个创作计划,发现热衷于结合科幻来讲故事的作者是蛮多的,但这个类型也可能带来负债,尤其是科幻和推理,特别讲求新意。

 当我在说今年比较平淡的时候,主要指的是没有太多新面孔让我惊喜。今年新人大概只有洪明道是让我比较喜欢的,他在既有的典範下做了突破,不过不会让我感觉是某个新品种跑出来了。举例,二○一五年《台北城里妖魔跋扈》,就让我觉得有新品种跑出来。今年大概就是平稳。但我觉得有个趋势,我觉得特别是七年级以降的作家,开始收割九○年代台湾文学系所的学术成果,转化为创作。不论是在资料上或者观点与美学上。比如近期的日治热,那种日本氛围是需要大量研究做为基础的,若我们要寻找一个浪漫的时代,台湾作家们直接连结的就是日治时代,这是相当奇特的跳接;或者是谈到洪明道以台语融合作品的方式,包括黄崇凯的文艺春秋等等,虽然这些人不是出身自台文系所,可是台文系所产生与整理的资料文献显然有助于他们完成作品。我会有些期待,日治时代已经有作者在开发,那幺战后初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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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今年最推荐的书?

 鲸向海的《每天都在膨胀》,他的诗作一直在水準以上,鲸向海很在意当代词语,思考这些词语如何转化、活用,产生深刻的效果。诗人的前卫性也因此会展现在这些作品里。这本诗集满特别的是有一大部分是用「某某者」,如失眠者、爆料者、饕餮者等等,来思考我们怎幺辨识世界上的他者呢?作者希望提出比较诗意、接近灵魂的方式去认识他者;另外他的诗展示了想歪的价值,特别希望你想歪,如诗集的名称。性,向来是很好的突破口,群众对性的想像过窄,往往讳莫如深,鲸向海想扩展这些想像的边界。

 推荐杨双子的《花开少女华丽岛》。这本书有其发展脉络,可是我觉得它算是新物种,意外打开了日治时期的书写空间。以往正统历史小说很难摆脱父权历史观点,试图还原历史反而常会压缩文学空间与对人的想像,变得太刻板,太讲物质和功能性,时代小说并不能完全摆脱阳刚的历史观点,但它能恢复时代的弹性,谈人的日常情感。这本书相对于前作花开时节没有穿越的成分,和前作有关却又独立,是时代小说同时也是少女小说。它恰到好处地选择了日治时期,讨论现代的爱情观念从何时开始,这个观念的基础其实跟身体自主有关——书里头会看到很多关于身体的描述,身体的界线、自主与禁忌。很适合在我们这时代阅读。

 首推《卢麒之死》,黄碧云创作出档案式的叙述方式,利用引号隔开的句子,不断创造出各式各样的裂隙,拼凑出卢麒的某一个形象,但实际上这些裂隙同时也为读者创造出上百种卢麒的样子,而把人物与事件的可能性都扩展到极致。书里文句的上下文,不再是真实关係,因为都是被节录的,每一句都可以被重新解构,重读,依你的想像长出一个新的卢麒和世界,叙述不是线型的时间流,而是共时性,透过言说,使得所有事情和言外之意同时在场,这反映脑袋里碎裂的思考方式,让我们重新注意思考其实存在很多裂隙。事实的真相往往不在单一的叙述,而在各种叙述间的裂隙中。

 洪明道的《等路》,最显而易见的有趣点是怎幺融合台语文,洪明道的风格与前人不同,走较轻灵的路线。过去本土语言被消灭得太过彻底,一个害处是,使我们没有其他来源刺激中文写作,洪明道找回本土语言的尝试我觉得非常重要。这本小说的题材让我想到童伟格式的小镇畸人,但没写得那幺难。有趣的是作者在写这些阿北阿桑的时候,巧妙融合了地方选举,以往这是其他作家的禁区,过去我们从没理解这些活动与选举对当地人的意义是什幺,认识是很浮面的。但事情没这幺简单。我觉得最厉害的一篇是村长伯的奋斗,作者用了很多聪明的语言槓桿,使得事情的层次变得很深。举个例,像在选举的最后时分,各种呼喊抢救、唯一支持的时候,交叉了另一段落:村长伯年迈病重的母亲,交代村长伯千万不要抢救她,村长伯说好,之后回到现场,周遭不断冒出选举抢救呼声。作者把极为生活、情感面的东西,跟地方政治的元素结合得非常好,也是台湾文学罕见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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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佳娴推荐|《每天都在膨胀》
鲸向海/着
大块文化(20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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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伟推荐|《花开少女华丽岛》

杨双子/着
九歌出版(20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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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怡帆推荐|《卢麒之死》

黄碧云/着
大田出版(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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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宥勋推荐|《等路》

洪明道╱着
九歌出版(2018.10)

朱宥勋
一九八八年生,毕业于清华大学台文所。出版过小说集《误递》、《垩观》;长篇小说《暗影》;散文集《只要出问题,小说都能搞定》、《学校不敢教的小说》。与黄崇凯共同主编《台湾七年级小说金典》。

潘怡帆
巴黎十大学哲学博士。研究当代法国哲学与文学理论。

陈国伟
现为中兴大学台湾文学与跨国文化研究所副教授,研究专长为台湾现当代文学、大众文学、推理小说、流行文化。近作有《越境与译径:当代台湾推理小说的身体翻译与跨国生成》、《类型风景:战后台湾大众文学》等书。

杨佳娴
台大中文所博士,清大中文系助理教授。着有诗集《屏息的文明》、《你的声音充满时间》、《少女维特》、《金乌》,散文集《海风野火花》、《云和》、《玛德莲》、《小火山群》,编有《九歌105年散文选》、《台湾成长小说选》,合编有《青春无敌早点诗:中学生新诗选》、《灵魂的领地:国民散文读本》、《港澳台八十后诗人选集》。

现场主持|王聪威
文字纪录|曹栩
摄影|陈佩芸

曹栩
写小说;想的比写的多。喜爱的作家:福楼拜。